盆景松

锢

曾经的那个松还是松吗？

他的身体记得每一条铁丝的走向，铁丝塑造着他每一条的纹路。疼痛在木制里沉淀。

他的根系曾扎进岩石的血脉。

风来时，它的针叶应该发出哨声。每一个弯曲都射影着一个冬天。

针叶在夜里会变软，收集露水，也收集窗外来不及进城的月光。

诔

匠人相信修剪是是一种翻译的手法。

每年，会有很多的树经过他的手，残枝败叶在这里重获新生。他把自然的语言翻译成人类的美学。每一刀的落下，就有野生的词语落在地上，慢慢干枯成标本。“这些都是多余的梦” 他说。

松开始学习不说真话。

他的新芽逐渐从伤痕中冒尖，这不是反抗，这是修辞。

往往最动人的弯曲总在疤痕处产生，像句子在绝境中找到的隐喻。

晷

松开始在两种时间中迁徙。

外层是是属于匠人的时间，那是白昼的时间，剪刃落下的时间，是精确到毫秒的时间。但总有些瞬间，当水珠从针叶滑落的轨迹，或某根细枝在无风时的微颤，会突然打开一道裂隙。

从裂缝中流出的，是属于松自己的时间。

粗粝，绵长，这是地质运动塑造的坐标。

在这里，他的年轮是风和花岗岩谈判的痕迹，也许，年轮深处的某一圈，还在固执地完成那次未完成的生长。

匠人修剪时，松会让某个芽点迟发三日。在两种时间的边境上，设立一个温柔的缓冲带——让悬崖的来信，能在盆中安全着陆。

枰

美学的共谋发生在一个晨昏。

匠人第一次没有主动修建，松在他的凝视中似乎找到了新的空间。

于是，松开始主动参与这场塑造。

下一个新枝萌发在了匠人未曾设计的角度，午后，那是个光影交错的位置。

匠人握着剪刀的手在空中停了很久，最后惊呼 ”原来你也懂得留白。”

“剩下的，交给月光吧。”

漶

完成发生在匠人不再到来的第三年。

取代了风，露水他新的对话者，针叶和盆一同在露水的折射中，在墙壁上产生交错的倒影。

晨露降临时，每一片针叶上都闪着光。松知道，这就是他的星辰了。

近在咫尺，无法触及，但也足以照亮着小小的，精心算计的宇宙。

松依旧存在着，混合了铁锈的叹息，虚幻的光影，以及无数个夜晚从针尖坠落的、过于清澈的星光。

皈

匠人最后一次来访是个雪天。他什么也没做，只是把一片雪花放在最高的枝梢。雪花停留了整个下午，松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完整。

美学在塑造者和被塑造之间的沉默里，独自生长成第三种生命。

松早已不怕冬天了。

洄

涟漪，惘途涟漪。